双林寺的韦陀
哑巴罗汉与水月观音
来到山西的第一站落脚在平遥县的双林寺。当我踏着千年的足迹踱步到罗汉殿的时候，十八尊宋代的彩塑罗汉依次排开，一下子吸引住我的便是右手侧的罗汉“阿氏多”，后来知道了他又叫哑巴罗汉。
盘坐着的“阿氏多”像是穿了一件“连帽衫”，袒胸露腹，两只手叠放在袈裟之中，袈裟的衣褶清晰柔滑，还刻有浅浅的祥云纹饰。“阿氏多”面色圆润饱满、双目有神，眼珠上翻着看向斜上方，眉头微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一切又不屑言说。此时，天色渐晚，殿里的光线渐渐暗沉下来，最后的一束霞彩打到“阿氏多”身上，他的全身半明半暗，脸上的沟壑随着光影的转换渐渐深刻起来，眼神也愈发锐利，仿佛有一股气在胸中汇聚，但又引而不发，秘而不宣。他被一种愈发神秘的色彩所笼罩，我看着他竟一时呆住了。
除了阿氏多，双林寺里还有一尊彩塑雕像让我叹为观止，那便是水月观音。水月观音一改佛教造像直立或打坐的规矩，她右腿弯曲上抬，右臂自然地垂搭在膝盖以上；左腿垂坐，左臂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心，一整个无拘无束、洒脱自在的坐姿。更精彩的是她周身的衣裙绸带和祥云雕饰，繁华垂顺、浑然一体，好一个“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飘逸感。仰视完水月观音，再同守护在她身旁的韦陀来个对视，静静地扫视殿内的全部雕塑，仿佛一瞬间天地广阔，万物自在，处处是“不动之动”的精妙。
这些菩萨和罗汉虽然是神佛，但在古代匠人的精心雕琢下少了一些佛性，多了一份灵性，他们不再是充满威严与神圣的神，反倒是身边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比起其他寺庙里高高端坐、令人心生敬畏的神佛形象，这里的佛显得如此亲切与自由，你望着他，他也走向你。也许，塑造者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佛是未来人，人是未来佛”。
悬心于空，静悟于寺
悬空寺和云冈石窟大概是这趟山西行最高光的时刻了。从应县驱车赶往悬空寺的路上，我分明能感觉到爸妈的兴奋，他们似乎把去往悬空寺当作是一场神圣的朝拜，充满了希冀。景区院落不大，从摆渡车上下来，走过一座荡桥，便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之上望到了悬空寺的真身。
有时等待也是旅行的一部分，我们在悬空寺的登临口下方排着长队，也在等待中，一步一步地靠近它，一次一次地仰视它，一遍一遍地在心中叩问——到底是谁用超凡的想象力决定在奇山崖壁之中建寺盖庙，还可以叫儒释道三教教主共居一寺；是谁用卓越的洞察力巧用了翠屏山金龙峡的地势，藏寺于崖凹之中，上有崖凸遮风挡雨，外有对岭遮光减照，筑起了一道天然屏障；又是谁用奇绝的创造力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拖，将寺庙与山崖融为一体，仿佛从绝壁上生长而出，历经千年屹立不倒，好一个“凭空造寺”！难怪当年李白、徐霞客在此游览后也难以抑制激动心情，一个挥毫泼墨写下“壮观”二字，一个盛赞其为“天下巨观”。
终于开始登寺了，拾级而上，崖壁间“一院两楼”只容得下一人单向行走，我一边攀爬一边不时停顿下来探头张望，感受这如临深渊的玄、绝、奇、险。奇妙的是，当我依于绝壁的木道，看到挺立在外侧的立柱随峡谷中的凉风轻轻晃动时，忍不住用手轻扶，仿佛是触摸到了古代匠人古铜色的脊背，他们匍匐在崖壁之上，运杉木、浸桐油、凿石孔。夜幕降临，从木道退回到石壁中，他们凝望着夜色下的山岭，头顶是繁星点点，脚下是万丈深渊，耳畔环绕着风声萧萧，内心澎湃又悸动，明日，就在明日，悬空阁就当建成了呀！转头回望，刚刚走过的木梯石阶此时仿佛蒙上了一层素色，山下一位衣衫褴褛的僧人正迎着漫天飞雪艰难地向这里走来，他整一整背上的经籍，轻念一句“阿弥陀佛”，微笑着望向悬空寺，此生他终于找到了传说中“悬心于空，静悟于寺”的参禅之地啊！
突然，我被一阵嘹亮的哭声惊醒——儿子吓哭了。对上载危岩、下临深谷的楼阁悬空的寺庙胜境，他用哭声表达出震撼与冲击。
石落而窟出
旅行的后半程，我们落脚在大同。端午节时看过洛阳的龙门石窟，被卢舍那大佛的俊美所震撼，没想到两个月后又来到四大石窟中的云冈石窟。云冈的大多数石窟完成于北魏迁都洛阳之前，如果说龙门是盛唐的杰作，那云冈就是北魏的遗迹，我们从盛唐走来，便有了一种天然的追溯之感。
去云冈石窟的那天，大同下着蒙蒙细雨，云雾缭绕中平添了一份神秘的色彩。在云冈，窟窟都精彩。整个游览下来，给我记忆最深最奇特的就是几乎每一个石窟都有着前廊后室的设计，这样设计的石窟构造就像是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的佛殿，门外有立柱，室内有雕梁，登门入室拜见主佛，前廊后室相互辉映、浑然一体。在前廊中，每一面石壁，从下到上，再延伸到穹顶，无一处不雕满了大大小小的佛龛和纷繁华丽的纹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礼佛故事。故事里的佛龛造像灵动飘逸，细看周边雕琢的纹饰，既可以找到中国古建筑里的一斗三升，也可以看出受希腊、印度文化影响的柱式结构雕刻，它们浑然一体，毫无违和。我站在石殿的中心旋转一周，仿佛置身世界建筑的博物馆。浪漫又华丽的石殿啊，北魏的能工巧匠们挺立在石殿的高处，仰头雕凿，他们无需起草构思，因为胸中汇聚了太多蓬勃汹涌的艺术灵感，一锤一凿中，匠人们将东西方文明融合后缔造出的想象力释放在坚硬的石壁上，仿佛电光石火般滋滋作响。一点一滴，挖掉上层的石头，然后由上而下，石落而窟出，窟出而佛立。
沿游览线路走到最后就是20号石窟的大佛。这大概是整个云冈最有名的造像了，双耳阔大垂顺，眼眸明亮慈悲，嘴唇微笑上扬，双手交叉盘坐在洞窟之中，林徽因曾坐在他脚边拍的一张照片，更让他名声大噪，一度被认为是云冈最大的佛像，甚至直接被称为云冈大佛。其实不然，他既不是最高大的也不是最华美的，只是因为前面立壁的坍塌，显露出真身，从而成为唯一一座裸露在外面的佛像，让人能一眼看到，造就了难忘。我立在20号窟大佛的脚下，久久地望向他，如同窥到了人的命运。也许是恰巧倒下的外墙让阳光直接洒在了你的身上，而并非你与生俱来的光芒。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那些掩藏在洞窟里的华美与精湛，请不要落寞，不要沮丧，懂得的人迟早会来，他们会不远千里靠近你，欣赏你，为你深藏若虚的精彩而心生悸动。
此时，云冈雨雾散尽、山峦青翠，微风拂过周遭，像是越过千年又散发出无限的生命脉动，我赫然看到余秋雨题写的书法镌刻在一块石碑之上——中国从此迈向大唐。
作者:李天骄编辑:徐征校对:李莉摄影: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