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成化十年(公元1474年)八月,明宪宗朱见深收到一份来自湖广蕲州荆王府的讣报,里面称现任荆王朱见潚的母妃魏氏薨逝。魏氏是西城兵马指挥魏庆的女儿,正统十二年(公元1447年)册为荆世子妃,天顺二年(公元1458年)进封荆王妃。
明宪宗成化朝已经是明代中叶,去世一个亲王妃实在是太普通不过。于是朱见深只是下旨“赐祭葬如制”,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近二十年后的明孝宗弘治朝,这位荆王妃的死因才大白于天下,竟然是被她亲生的儿子荆王朱见潚活活逼死。究竟是什么样的母子矛盾,才会酿成如此的人伦惨剧呢?
蕲州荆王府模型图
荆王府来历荆王府的首封亲王朱瞻堈,生于永乐四年(公元1406年)九月二十四日,生母贞静顺妃张氏,仁宗昭皇帝朱高炽第六子,太宗文皇帝朱棣之孙,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曾孙。
永乐二十二年(公元1424年)十月,19岁的朱瞻堈被册封为荆王。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八月,24岁的荆王朱瞻堈之国江西建昌府。建昌府的府治南城县,现隶属于抚州市,位于江西省东部、抚州市中部。当时的皇帝宣宗朱瞻基虽然是荆王的兄长,但是对几个弟弟却抠门得很,荆王府的规模和明初如秦王、晋王等亲王的王府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在南京长大的朱瞻堈来说,建昌王府的条件显然是不能让他满意,这位荆王殿下不止一次向朝廷表示“府地窄隘”,希望能够将封国改到河南。对于这个要求,宣宗在世的时候就没有答应。宣宗驾崩后皇太子朱祁镇继位,是为英宗。这位大侄子同样不买荆王这位六叔的账,坚称建昌府乃“江南善地”,要求朱瞻堈“恪遵皇祖之命,安静以居”。
太皇太后张氏剧照
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七月,仁宗皇后、太皇太后张氏病危,想临终前见一见自己最喜欢的幼子襄王朱瞻墡。但是身为太皇太后,处处需要一碗水端平,于是张氏下旨召包括荆王在内的在外亲王全部回京。正统八年(公元1443年)二月,朱瞻堈抵达北京,可惜此时太皇太后已经驾崩。当然来都来了,也不能白跑一趟。
英宗朱祁镇刚刚失去祖母,心中悲伤不已,看到六叔可怜兮兮地在自己面前哀求,心中不忍,于是答应了荆王的迁国请求。新的封国在抚州、长沙等处纠结以后,最后定为蕲州。正统九年(公元1444年)十月,蕲州荆王府落成,正统十年(公元1445年)五月,荆王离开待了16年的建昌,正式之国蕲州。
景泰四年(公元1453年)十一月十三日,荆王朱瞻堈去世,享年48岁,谥曰宪,史称荆宪王。景泰六年(公元1455年)五月,荆宪王嫡长子荆世子朱祁镐袭封荆王。
前半生风光无限的魏妃朱祁镐袭封荆王后,按理世子妃魏氏自然也应该随之进封荆王妃。但不知是何原因,朝廷在三年后才派出使臣进封魏氏为王妃。魏氏十分不满,由此缠着荆王为自己求取博鬓。从现存史料可知,魏氏和朱祁镐之间感情非常好,这位新任荆王对爱妃的要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何况朱祁镐母妃周氏的王妃珠冠上就有博鬓。于是他没有多想,就上奏朝廷为魏氏也求取博鬓,结果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我们首先来了解一下什么叫博鬓?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国曾经对明神宗定陵进行了考古,不但在地宫中发现了皇后的凤冠,其中孝靖皇后(明光宗生母)十二龙九凤冠的后面还拖着六条“小尾巴”。这些“小尾巴”长约20多厘米,上面装饰了大量的珍珠黄金以及金丝编织的龙凤,证明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专家们通过研究确认,这六条小尾巴叫做博鬓。《皇明典礼》中记载“珠翠九翟博鬓冠金掩鬓一对”,由此可见它不但是一种装饰物件,还可以用来遮掩两鬓的头发,而且六条博鬓还是皇后身份的象征。
孝靖皇后凤冠
自永乐朝开始,珠翠九翟博鬓冠就是皇后和太子妃的标配,连公主都不能佩戴。天顺六年(公元1462年)的时候,明英宗赐了一顶珠翠九翟博鬓冠给自己当时仍然在世的曾祖姑、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女含山公主。此事被史书隆重记录,可见其物的珍贵。因此荆王此举,立即遭到了英宗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朱祁镐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长子朱见潚和次子朱见溥都是魏氏所生,第三子朱见澋乃夫人王氏所生。史书记载魏氏偏爱小儿子,“凡金帛必倍与之”。从后文长子对生母的恨来看,不排除魏氏甚至有撺掇荆王“废长立幼”的举动。朱见潚虽因为父王尚在不敢发作,但却把这份仇恨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天顺五年(公元1461年)荆王朱祁镐去世,年仅31岁,赐谥曰靖,史称荆靖王。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九月,荆靖王嫡长子朱见潚袭封荆王,魏氏的噩梦开始了。
疯狂的荆王朱见潚一朝权在手,荆王朱见潚立刻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对于生母魏氏,朱见潚将其禁锢于宫中不许外出,王妃应该享有的衣服和饮食规格全部取消。从天顺五年到成化十年,朱见潚对自己的母妃足足实施了长达十三年的冷暴力。最终前半生享尽了夫君宠爱的魏氏精神彻底崩溃,史称“抑郁而死”。
母亲死了,朱见潚让人把魏氏的灵柩从窦间舁出。舁音yú,用双手抬举的意思。“窦间”是个什么地方笔者没有查到,结合上下文,应该具有羞辱的含义。饶是如此,荆王仍然觉得不解恨,他把仇恨的目光又投向了亲弟弟都梁王朱见溥。
明代亲王府
其实早在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的时候,荆宪王嫡次子、朱见潚的亲叔父都昌王朱祁鉴就已经认识到这个侄子已经疯了,向朝廷提出返回旧封建昌府的要求,但被当时不明所以的明宪宗给拒绝了。
朱祁鉴在世之时,朱见潚对叔父还颇有畏惧之心,他也只敢暗中幽禁母妃,至少没有明面上下手。成化十三年六月都昌王朱祁鉴去世,享年46岁,赐谥曰惠靖。两个月后,朱见潚就以骑射为名把弟弟骗入宫中,随即让左右之人将其五花大绑,然后亲自用铁尺对其进行痛殴。朱见溥负痛哀号,希望哥哥能看在亲兄弟的份上放自己一马。未曾想这番话反而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朱见潚下令用衣服塞住弟弟嘴巴,让人用铜锤直接将其活活打死。都梁王朱见溥年仅26岁,赐谥曰悼惠。
朱见溥死后,朱见潚将其尸体送回都梁王府,谎称其为"马惊践死"。更为过分的是朱见潚此后竟然趁弟媳都梁王妃何氏入宫朝见祖母荆宪王妃周氏之时,将其无耻霸占。
都昌惠靖王去世后,其庶次子朱见潭于成化十六年四月袭封都昌王。而到了成化十九年(公元1483年),朱见潚垂涎都昌王妃茆氏美貌,居然故技重施,将朱见潭也骗到宫中用土覆面将其活活闷死,随即将茆氏绑架入宫中予以霸占。朱见潚担心朱见潭的两个弟弟镇国将军朱见釜、朱见淲为兄报仇,竟然将兄弟两人拘押于宫中活活饿死。可惜了惠靖王当年的先见之明,终于还是没能换来子孙的平安。
自作孽不可活的荆王朱见潚在荆王朱见潚的一系列疯狂举动之后,整个荆王府还活着的成年宗室只剩下一人:樊山王朱见澋。都梁王朱见溥、都昌王朱见潭和镇国将军朱见釜、朱见淲是怎么死的,朱见澋心里很清楚。樊山王百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向朝廷告密。
此时已经是弘治五年(公元1492年),皇帝换成了宪宗之子孝宗朱祐樘。孝宗皇帝在得奏之后震怒不已,派出太监白俊、驸马都尉蔡震赶往蕲州,先将荆王朱见潚拘押回京。随后都梁王妃何氏被勒令自尽,都昌王妃茆氏被削去封号和冠服。樊山王朱见澋知情不早奏,减岁禄三分之一。
北京紫禁城
经过三个月的审讯,孝宗皇帝最终做出了对朱见潚的裁决:“削王爵降为庶人,锢之西内”。所谓的西内,位于紫禁城西面的瀛台等处,当年景泰帝朱祁钰即于此不明不白去世。荆王罪恶滔天,居然仅仅是废为庶人,连其长子朱祐柄的荆世子爵位都未废黜,显然默认其将来还能袭封荆王。
按说孝宗已经够意思了,只要世子朱祐柄熬到袭封荆王,过一段时间再上奏为老爹求个情,皇帝大概率是会放朱见潚回蕲州的,毕竟养在宫里也是额外开销。可是朱见潚非要把自己作死,他被囚禁在西内之中不但不有所反省,反而对于检举揭发他的樊山王朱见澋恨之入骨,不断上疏皇帝告发朱见澋平时累积的违法案件。樊山王烦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朝廷举报朱见潚谋反。
这回玩大了,皇帝派出太监韦宁、大理寺右寺丞王嵩、锦衣卫都指挥佥事陈云再去蕲州核实情况。结果汇报上来的情况触目惊心:朱见潚“置弓弩,筑土山,操演船马,广积生铁,收器械”,世子朱祐柄“相济为恶”,樊山王朱见澋也的确有“淫虐诸事”。
明孝宗剧照
孝宗皇帝忍无可忍,不顾“虽有大罪,亦不加刑”的《祖训》,下旨令朱见潚即刻自尽。在笔者的印象中,荆王朱见潚是明朝历史上第一个被明文赐死的亲王。此前齐王朱榑和汉王朱高煦虽然死得不明不白,但毕竟是不明不白,宣宗皇帝可没有下旨赐死他们。此外经英国公张懋等文武大臣廷议,樊山王朱见澋以功掩过,“姑宥之”。朱祐柄“义不得复为世子”,连同其兄弟姐妹一起降为庶人,安置于武昌城内由楚王严加约束。至此荆府大宗灭绝,皇帝命都梁悼惠王朱见溥嫡长子朱祐橺袭封荆王。
结语:魏氏,作为身份尊贵的亲王妃,却始终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她仰仗夫君的宠爱,既对僭越之物有非分之想,又不能处理好两个亲生儿子之间的关系,人生是完全失败的。由于史料匮乏,我们无法得知魏氏除了多给都梁王朱见溥金银财宝之外,还做了什么让长子朱见潚丧失理智的事情。
即使魏氏真的想撺掇荆王废长立幼,可是亲王袭封不是荆王能说了算的,朝廷自有《祖训》在。朱见潚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凭他嫡长子的身份,世子之位,日后亲王之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也无法理解朱见潚为何在袭封荆王之后做出这一系列疯狂的事情,甚至在被关押到紫禁城西内高墙之后依然死不悔改。不但凭实力作死了自己,也把自己众多的子女狠狠地坑了一把。由此看来,二宝之家的心理问题恐怕真不能等闲视之,不然荆王家族的教训就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