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娄友昆近儒山人的绘画世界
我所知道的启新洋灰公司（七）
文章/娄友昆
绘画/赵以松
写启新洋灰公司的历史，不能绕过启新的八号窑，因为八号窑产量高，占总产量的三分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1954年4月22日下午，毛泽东主席来启新视察，看的是八号窑，毛主席走的那条路叫幸福路。
2019年，在启新洋灰公司成立130周年纪念会上，主办方组织了一个座谈会。会上提到了八号窑，当时座谈会的主要参加者是启新1889博物馆的馆员，我在会上不好说什么。只听有一位馆员说，八号窑是一条旧窑，说启新的资本家为了图便宜，买了一条旧窑。我看我和他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只表达了三条意见。第一，八号窑买来时不是一条旧窑。第二，这条窑是从美国买来的。第三，我见过把这条窑买回来的人，他叫张宝华。当时会场上的气氛很尴尬，主持人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提起八号窑，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这里面有故事，有曲折。经过近十年的沉淀之后，我又到了启新1889博物馆去了一趟，我知道了对于八号窑的历史至今都没弄明白，我只好出手了。
两张照片均是启新八号窑的照片，感谢启新1889博物馆赵静提供的照片。
八号窑是1941年8月份建成投产的，我是在1985年9月离开启新的。此时那条窑已转了44年，依然完好。水泥窑的理论寿命是30年，显然，按那位馆员说的，买来时是一条旧窑是说不通的。真实的原因是，启新的八号窑是中国对抗日本经济入侵启新的产物，或者说是被日本人逼着建成的。
1935年以后，日本人加紧了对我国华北地区的政治、军事以及经济上的侵略，在通州建立了冀东自治政府。这个政府完全听命于日本人。日本的三井银行见启新洋灰公司的产品好，赢利高，提出了要入股启新，要给启新建一条窑，以满足市场的需要。当时，启新的创办人周学熙还在，他虽然不是总经理，但是他还是董事会的董事。他坚决反对让日本人入股，防止启新走上开滦的覆辙。于是，启新洋灰公司专门成立了一个班子，目的就是不让日本人入股。为此启新在北京米市大街的椿树胡同买了一个四合院，用于这个班子的人居住。
新出版的复旦大学博士卢征良所著《中日水泥战》一书，封面启新洋灰公司大门由赵以松绘画
当年北京的房子不贵，启新一个科长一年的工资就可以买一个小四合院。这个班子的负责人叫刘俊卿，此人是一个日本通，在张勋复辟那时候，他当时是黎元洪大总统的秘书，他带着黎大总统躲进了日本使馆。在当时启新还招进了几位留学日本的人，其中有温永日。后来这些人在文革时期被定为日本特务，实属冤枉。
经过刘俊卿等人的努力，日本人入股启新的事情没有成功。但是启新也得承诺新建一条窑，满足市场需求。此时，把买窑的任务交给了张宝华。张宝华是美国留学生，学机械的，当过湖北华记水泥厂的总工程师，还当过华中水泥公司的总工程师。因为那时候湖北华记和华中水泥公司欠启新的钱，还都在启新旗下，所以启新派张宝华去美国买窑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时因为二战的原因，丹麦史密斯公司从欧洲搬到了美国。他们不愿意放掉启新这个大客户，全程接待了张宝华。张提出启新需要尽快建一条窑，以满足市场需求。可是史密斯公司说制造一条窑起码要半年时间，张说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史密斯公司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个方案就是把一条没有达到设计要求的窑半价卖给启新。这就是日后的八号窑，当时设计的是年产10万吨熟料，实际上达不到，只能产8万吨。这条窑做好了，因没有达到设计要求，没法卖，放在那里。因为启新公司的窑全是史密斯公司的，所以把它卖给了启新。
张宝华把这条窑买回去之后，于1941年8月份就建成投产了。启新的烧成技术一流，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使八号窑的年产量达到了10万吨，成为启新的主力窑。八号窑的形状很特殊，找遍唐山市的所有水泥厂，找不到和它一样的窑。
1983年，我带着八号窑的图纸参加全国的耐火材料订货会，厂家不愿意和我签合同。因为八号窑的窑型特殊，他们需要为它特制一套模具才能做耐火砖。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思维，见到困难就退。
提起刘俊卿，老启新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管理（相当于副厂长）。其实他的作用远不只是管理那么简单，由于刘俊卿的努力，使启新避免了日本人入股建窑的企图，日本人要帮助启新扩大电厂的目标也没有实现。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凡是有日资入股的企业可算是敌产，都被政府没收了。启新虽然没有日资入股，但是用启新水泥修建的炮楼，飞机场随处可见。这样的事让政府处理起来很麻烦。
1945年冬，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乘火车北上，专门解决启新的问题。政企双方在北京前门饭店下榻会谈，政府方有翁文灏、姒南笙。启新洋灰公司方有袁心武、陈范有、周叔弢参加。王涛算是中间人，因为是王涛写信给翁文灏的，而且他们俩人私交很好。
时任启新总技师（相当于厂长）王涛
谈判的结果是：启新洋灰公司没有日资入股，发还给启新董事会继续经营。袁心武总经理的职位必须撤掉，陈范有的协理位置也同时撤掉。他们要承担他们在任期间卖水泥给日本人建炮楼、修飞机场的责任。袁、陈二人被撤职后到南京复建江南水泥厂，分别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
启新洋灰公司改组后，由周叔弢出任总经理，由姒南笙出任副总经理。当时的启新厂长赵庆杰是陈范有的人，他也随陈范有去了南京。有人说刘俊卿和日本的高层人物有私交，我不得而知，但是他当年在北京的谈判保住了启新，否则就不会有毛主席视察启新，就不会有启新的公私合营。
有一个自称是老启新的人曾经对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启新曾经在北京米市大街的椿树胡同里有办事处？我说，我承认你是老启新，但是启新的事不见得你都知道。我小时候去我奶奶家过春节，我奶奶一共五个儿子，一下子来了五家人，有二十几口人，奶奶家里住不下，我们一家六口人就去椿树胡同里的启新办事处去住。
后来椿树胡同里的启新办事处被河北省委的某领导人看上了，提出要和启新换一套房子。启新的办事处就搬到北京永定门内大街114号，再往后，启新水泥厂下放给唐山市管理了。启新的驻京办事处就成了唐山市政府驻京办事处。现在的唐山市政府驻京办事处，在慈云寺桥附近了，这是后话。
我和其他研究启新洋灰公司历史的人有很大不同。我除了翻阅了大量的启新档案之外，我还和启新的高层领导人交谈过。主要有这样几位，周叔弢先生，出任过启新洋灰公司总经理。王涛先生，出任过启新总技师（相当于厂长）。茹誉敖先生，1932年进启新，出任过总工程师，主管过启新电厂。王润甫先生，出任过启新的总工程师，长期主管启新的烧成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