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夜雨丨龚会:北川铁路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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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铁路旧事

龚会

诗人说,行至北碚必有诗。我喜独行北碚山水间,访古寻道林泉里,行走在北碚地界,总有一些与历史不期而遇的感动。比如张飞古道,任你想象三国时代风云变幻;比如夜雨秋池,凭你追忆诗人夜宿巴山缱绻情思;比如北川铁路,让你回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有能人志士为建设北碚贡献他们的心血、汗水和智慧。

冬日午后,我又一次独行北碚。心里念叨着去寻北川铁路,就坐上公交963,从毛背沱、朝阳桥而至白庙子。近年来北碚交通发展快速,路况也不再是二十多年前我回水土一路颠簸的旧貌了。地处嘉陵江观音峡中的白庙子,我来来去去数次,似乎有特别感情。

在白庙子下车后过马路顺着一条水泥公路蜿蜒向上,顺山势拐了几道弯后,站在半山腰俯瞰依山而建的屋顶,俯瞰蓝锦缎般的峡江水,风从江面升起,抵达白庙,抵达眉眼,心生宁静。不过关于白庙子得名,传说还是张飞北上阆中,凿砭道穿峡而过时,见山巅有一座小庙,石灰刷墙,远近可观,故名白庙子。20世纪30年代,北川铁路建成,终点就设在白庙子,白庙子就不白了,是“黑庙子”,乌金的黑。天府煤矿的煤,用火车运到白庙子,再用梭槽放下170多米达江边,装船远行。每日轰隆隆的火车飞驰而来,三道梭槽哗哗倾下,漆黑的煤灰将整个白庙子空气都染黑了,还不是黑庙子吗?

想到那铁龙飞驰在华蓥山脉的崇山峻岭中,抵达白庙子后倾泻而下,乌金把热度与能量传达四方,我就不得不感慨北川铁路的贡献。我想寻找它的踪迹,想触摸历史的轨道。环顾周遭,并没有发现北川铁路的痕迹。两位老大姐守着路边一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熏腊肉,柏树丫和柑橘壳的香味混合在袅袅烟尘里,满坡串。我问她们可知道北川铁路,其中穿大红长袄的老姐噗嗤笑了:“妹儿,你踩着的就是北川铁路轨道。转到前面那个弯,就是下到江里的绞车起点。”哦,原来是这样。我沿着水泥公路走到拐点,还有一段条石围墙,也坍塌了。悬崖下方国道G351朝阳桥至水土段新铺设的草油路,高贵的灰与江水的幽蓝并行出峡。没有载煤的绞车,没有拖煤的驳船,历史和江水一起流向遥远。北川铁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水泥路面覆盖了,那每日载煤轰鸣的火车也只剩下一个蒸汽车头,请进了博物馆。

可是,人们不会忘却北川铁路。熏腊肉的老大姐指着面前因势而建的楼房感叹一声:“这些都是当年天府煤矿职工住宿区啊。”告辞热心的大姐,我按照她指点的路线往山上走,去寻找她说的三个大梭槽。陡峭的山坡上修建了登山石梯,没有行人。虽是深冬,山林却也葱郁,成群的鸟雀啁啾着,在我身前身后起落,似乎责怪我打扰了它们的宁静。石梯笔直,有合抱的大树,树根长出一层层白色的菌,像莲花。终于爬上一个平缓的台地,一条土石公路顺着山势延伸。前面就是大姐指的梭槽口,在一排房子外面。房屋门锁着,外面有栏杆。我翻出栏杆俯身查看,三个大梭槽还在,长满杂草荆棘,露出的石头还是漆黑的,和我在土石公路边看到的泥土一样,曾经几十年堆积煤炭的地方,再过几十年可能这地下的土层还是黑的。

拍了几张照片,翻栏杆进来,继续往前走。转了几个弯都是空寂的山林,路边成片的野菊兀自开着黄黄的花儿,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也有野菊淡淡的幽香。不知道这土公路覆盖着的是否就是北川铁路?找个人问问才行。正想着,前方一个人影正佝偻着在整理什么。看穿着应该是附近村民,一定可以聊出故事的。老人弯腰在收拾一个背包,又挽起一圈生锈的铁丝,看来是沿着山路拾荒。停下来和老人的一席对话,才是我对北川铁路除史料以外的民间认识。

老人说他叫李祖国,生于1936年,世居天府镇桐子林(干洞子),84岁高龄的他,能吃能走,耳聪目明。他出生时北川铁路已经修建好开始运行,小时候和伙伴们在这条铁路上捡煤炭,捡火车下山时抖落的,返回时车斗里未倒尽的。一群野娃儿像铁道游击队队员那样麻利,手脚一贴近车斗,一个翻身就上去了。从大田坎到白庙子,沿途都有娃儿这样捡煤炭。唐瑞五副经理就住在前面庙嘴上,是个留过洋的脾气温和的好人,看到附近娃儿捡煤炭也就说一句“摔出崖坎就没命了哟”。事实上唐经理也知道这些穷人家的娃儿,皮实得很,捡煤炭回去烧水做饭也不是啥大事,到处都是撒落的煤屑,捡就捡吧,沿途老百姓也不容易。

老人说很多人只知道北碚的卢作孚与北川铁路、天府矿务,北碚人可不能忘记另外两个人,那就是丹麦工程师守尔慈和副经理唐瑞五。铁路沿线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几乎都知道这位外国工程师,穿着沾满泥浆的大头鞋,拿着一根花杆一段一段测量。唐副经理也常常和工人们走在一起,他在庙嘴修建作为办公兼住宿的房屋时,有工人还和他开玩笑:“唐经理,你在那点砌房子怕是要不得哟,你看嘛,那点是两山夹一沟伸出去的嘴巴,糖放进嘴巴怕是要化哟。”没有想到一语成谮,唐瑞五三十多岁就病逝了,他的房子后来也被拆了,现在是一个有高烟囱冒烟的水泥厂,他可是对北川铁路有大贡献的人啊。当年北川铁路修好后,还没有火车头。他就联系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和卢作孚卢子英他们一起积极筹集资金,购买火车头、蒸汽机。江边到铁路是陡峭的崖壁,路都没得,火车头买来了又怎么搬到铁路上?他就花大洋从草街买条石运到白庙子,从江边修了一条石板路直上北川铁路,准备火车头到了好请人搬运。火车头由民生公司的船运到白庙子下,他就组织工人抬。火车头多重?光是抬蒸汽机就是70人,用杉杆横竖捆牢,一边30人,硬是吼着震天响的号子抬上来了。人们都说唐副经理是累死的,这条北川铁路不容易哦,不容易哦。还有那个学识渊博的工程师守尔慈,来到北碚时,已年过六旬。但是工作负责,为人热情。他到北碚不久,就派人把家属接来,在水岚垭租了一栋农舍安家。整日带着一帮人早出晚归,跋山涉水,穿行在丛林沟壑中勘测路线,制定施工方案,在白庙子山间修建了两极下河绞车。守尔慈又深入华蓥山地区勘测,将铁路向北延伸,直到1934年1月全线建成通车,全长16.5公里,日运输量达1000吨。北川铁路开创了四川铁路新纪元,也开创了一段辉煌的历史。守尔慈不仅设计北川铁路,他和唐瑞五还是北碚城区规划设计者。一个外国人带着一家人,在北碚辛苦十多年,踏遍北碚的山山水水,这块土地上有他辛勤的汗水。可以说,守尔慈为中国的建设辛劳了一生,值得敬重,北碚人不能忘了这些人啊!

我和老人边走边聊,北川铁路的旧事一一复活,大梭槽发生煤堆垮塌事故,十余人丧命;山弯道四号桥那儿原本没有石碓,飞驰的火车冲出去坠下悬崖,造成人死车头损坏事故,才码起石碓以防火车飞出;对面飞蛾山还有张飞古道遗迹,张飞北上阆中从水土过滩口到飞蛾山,就在那个垭口翻过去,顺着江边走了;嘉陵江对面鸡公山正对着飞蛾山,以前鸡公山上有三棵古老的松树,在很远都能望见,像极了公鸡高高翘起的尾巴羽毛,可惜大炼钢铁时被砍了······

我查阅过北碚文史,都没有李祖国老人讲述的那么惊心动魄。他在这江流山间沟壑穿行八十多年,所见所闻,很多都像脚下的路,修建、损毁、覆盖、再修建、再覆盖,早已寻不到原来的踪迹。唯有记忆堆积起过去的人和事,逝去的活着的有名的无名的,在暮年被提及,翻晒出一个又一个画面,恍如昨日。我习惯走访民间,喜欢记录来自民间流传的故事,那些看似夸张的情节里隐藏着历史的真实,表面拙朴的揣度里蕴含着大智慧。

作别老人时,我拍下一张竖在路边的宣传牌,上面写着:天然林保护工程管护牌。有监督电话和负责人名字,还有禁止事项:禁止在公益区内开垦、采石、挖沙、取土、采脂、狩猎、毁林开垦野外用火以及其他破坏林木生长发育的活动。时间是2012年1月。老人说负责人就是他儿媳,现在还是村里干部。说这话时他苍老的眼角每一道褶皱都斜往太阳穴,连银针似的胡须都带着笑意。北川铁路的过往,是否会淹没在那片天然林保护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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