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南泊
·李国新
一到秋天，我就向往田野里丰收的景象，并且在脑海里闪现童年那些诸如烤玉米、偷红薯的记忆片段，仿佛田野才是可以放牧和安放心灵的地方，也可能人原本就是寄生于草木之间的鸟兽
虫鱼。
同事早就攒掇着大伙儿到她老家的南泊去钓鱼、钓螃蟹，让大家在野地里撒撒欢儿，然后一起动手做饭做菜，喝酒聊天，释放一下平日累积的负能量。不成想，因为单位的俗务一拖再拖，从国庆节一直拖到了月底，总算成行了。有同事感叹有点晚了，错过了节气。所谓错过了节气，无非是过了捕鱼钓蟹、大快朵颐的最佳时段。其实，秋天真的是一候一景，无论菊黄蟹肥还是蒹葭苍苍，抑或丹桂飘香、木叶尽脱都自成景致，别有韵味，大可不必非做屠门之嚼。景色自在人心。虽然晚了些，只要带了发现美的双眼，反倒会欣赏到别样的景色。
上午，我们驾车从公路转向陡河河堤，美景便迎面而来。城里的季节是混沌的，钢筋水泥的楼群一年四季几乎是同一种颜色。南泊的季节是鲜明的，每个季节都有各自的色调。大堤上的树木在阳光下展现着不同的颜色，金黄的，赭红的，大红的，还有红绿相间的，有风吹过，形状各异的叶子摇动着、翻飞着，像极了中国画里的大写意，设色纯粹干净，笔触潇洒爽利，美得肆无忌惮，不管不顾。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路面上，斑斑驳驳，车轮碾过后，被扬起来的尘土还原成立体的光束。河边成片的芦花，白茫茫的，随风起伏，沙沙作响，偶尔几片苇叶摇落在河面上，随着荡起的波纹，小船似的打着旋儿漂摇远去……刚刚发黄的蒲草高高举起深褐色的蒲棒，像一杆杆长矛。河边的水稻，有的已经收割完了，黑色的土地上，裸露出整齐的稻茬。那些没有收割的水稻，饱满的稻穗压弯了稻秧，风吹过来也依旧沉稳。蹲下身子，迎着太阳望去，连绵的金黄，闪着光芒，一眼望不到边际，正如农民一年的希冀。
从河堤上下来，走干渠的堤坝。路窄又不平，车晃晃荡荡，看到对面来的车，远远地就得找宽一点的地方停下，让对面的车先过去。远处稻田边几行高大的杨树底下有炊烟升起又散开去，再走近就看到了水渠边彩钢房的蓝色屋顶。
车依次停放在田间的小路上，步行到小房子。宾主相见，一一介绍，寒暄着，人声夹杂着犬吠，原本有些冷清的田野和孤寂的小房子暖了，热闹了起来。
久居城区，每天忙碌于案头的同事们，如同逃离樊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到处搜寻着新奇，采蒲棒，找竹竿钓螃蟹，尽管错过了季节，但还是要尝试一下，体验体验的。人一旦回归田野，就压抑不住膜拜草木的冲动。杨树下用铁链拴着一条黑色的大狗，人突然多了，一下子有点不适应，偶尔凑热闹似的叫一两声，更多的是歪着脑袋看着撒欢的人们，眼神里满是讶异，偶尔还闪过一丝的艳羡。
同事的先生和他的几个朋友早早地把大花鲢鱼炖上了，精心准备了河蟹、鬼脸儿螃蟹、驴肉、麻蚶子、小龙虾、鱼汤炖豆腐、青萝卜、咸鸭蛋、煮玉米、大饼等，新鲜、地道，不是城里的美食所能比的。面积不大的小房子里，摆上桌椅，拥挤却温馨。
主人还在忙着做螃蟹豆腐。几个同事都没见过，好奇地围在屋外临时搭设的灶台边。螃蟹豆腐是本地特有的做法，外地人别说吃，恐怕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而且把肥美的河蟹捣碎做豆腐，对外地人而言有点太奢侈了。做螃蟹豆腐，要挑选新鲜河蟹，用细铁钎儿从蟹嘴处插进去把螃蟹杀死，然后用毛刷把螃蟹刷洗干净，特别是鰲爪、脐下，再用剪子剪去蟹脐、蟹腮，剜去蟹心，把整个河蟹分解成小块儿，放到结实的盆或者小缸里，用擀面杖捣成浆水，最后用细纱幔过滤，去除蟹壳，剩下汁液备用。大锅烧适量清水，水开后把河蟹汁液倒进去，一遇开水，那些汁液就结成团块状的泡沫，所以称其为“豆腐”。再把尚未长成移栽的小白菜洗净切碎，放入锅内，烧开，只加入适量食盐，其他调味品一概不加，就要那个鲜灵的味道。
趁着螃蟹豆腐还没做熟，同事们绕过水渠，到对面尚未收割的稻田里拍照。金黄的稻田，高大的杨树林，蔚蓝的天空，加上同事们艳丽的服装、窈窕的身姿和愉悦的心情，拍成照片，留在了这个秋天，笑声被秋风带着，渐行渐远。
开饭了！一声呼唤，从小房子的方向传来。
一群人围坐在温暖的小房子里，亲热地聊着，欢快地笑着。屋外阳光正好，满载着一袋袋稻谷的汽车不时轰鸣而过。同事的先生厚道且不失幽默，他的朋友们和他一样热情，从工作到生活，从共同认识的朋友，再说到朋友的朋友，从当下说到明年，不知不觉中盘子见了底儿，被酒精滋润过的心灵也敞开了，酒精升华了情谊，大家又约定了明年秋天的聚会，颇有孟襄阳“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古风。念及因为外出没能参加的同事和错过节气的时间安排，同事说:留一点遗憾，下次再聚。她的话和我常说的“留一丝遗憾就留一些机缘”如出一辙。
挥手道别，驱车返城。一路所见正如白朴《天净沙.秋》所描绘：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依稀记得那酒有个极富诗意的名字：白云边。同事开车，我借着酒劲儿打盹儿，信口胡言：秋叶那么美，谁还去看花……